霓虹灯在雨夜中晕染开来,像是一滩滩被打翻的廉价油画。江城市的老城区总是这样,潮湿、拥挤,空气中弥漫着泡面调料包和下水道发酵混合的味道。林默坐在那辆生锈的电动车上,手里攥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,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照亮了他那张苍白且略带神经质的脸。
这就是他的全部世界,也是他赖以生存的“低俗小说”。
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,没有人关心真相,人们只关心眼球。林默是一名专门在灰色地带游走的“故事贩子”。他不像传统记者那样追求客观公正,他做的是更下作、更直接、也更赚钱的生意——编造、拼接、夸大,然后将这些名为“新闻”实为“垃圾”的内容推送到各大短视频平台和社交网络的热点榜单上。
“这次的目标是那个新来的网红主播。”耳机里传来搭档阿强沙哑的声音,“听说她昨晚在直播间里哭诉被前男友家暴,视频已经传疯了。我们需要一个反转,一个能让评论区彻底炸裂的反转。”
林默点燃了一支烟,深吸一口,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,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他熟练地打开电脑,屏幕上跳动着无数个网页标签,每一个标签背后都是一个被精心策划的谎言,或者说是被扭曲的现实。他调出了那个网红主播的资料,名叫苏浅,一张清纯无害的脸,此刻正被数百万网友同情地捧在手心。
“素材够了吗?”林默问,声音冷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
“够了。我们找到了她前男友现在的住址,还有一张他们昨晚在酒吧喝酒的模糊照片。虽然角度很微妙,但足够让网友联想出‘一边哭诉家暴,一边花天酒地’的剧情。”阿强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,“只要加上这段文字,再配上一段悲情的背景音乐,今晚的热搜榜第一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林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,那是苏浅和前男友并肩而立的背影。在模糊的像素点中,他似乎看到了一丝不协调的地方——苏浅的手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角,那不是施暴者的姿态,更像是被抛弃者的无助。但林默很快摇了摇头,将这种莫名的迟疑抛在脑后。同情心在这个行业里是最无用的情绪,它只会阻碍金钱的流入。
他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,一行行充满煽动性的文字跃然屏上。“天真还是恶毒?深夜痛哭诉苦,转身却在酒吧买醉。这不仅仅是背叛,这是对公众善意的公然践踏。”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像是精心打磨的匕首,准备刺入无数无聊灵魂的心脏。
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,林默感到一种熟悉的空虚感席卷全身。这就是他的工作,生产精神废料,然后看着人们像贪婪的野兽一样扑上来,撕咬、争抢,最后心满意足地离去,留下满地的残渣。他称之为“低俗小说”,因为在这里,人性被简化成最简单的欲望与厌恶,复杂的情感被切割成非黑即白的标签,所有的故事都遵循着最俗套的套路:善恶有报,或者,恶人必须有更恶的报应,以满足观众的宣泄需求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推送通知。他的“作品”已经冲上了热搜第二位,评论区已经破万。林默点开评论区,满屏都是谩骂和诅咒。他面无表情地滑动着屏幕,看着那些陌生的ID一个个喷出恶毒的言论。有人人肉出了苏浅的学校,有人扬言要冲到她家楼下。林默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,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一旦舆论发酵,就会有更多的“深扒”,更多的谎言被当作真相传播,直到真相本身变得毫无意义。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
林默皱了皱眉,这个时间,除了催稿的编辑和催债的中间人,不会有其他人。他放下烟头,走到门口,透过猫眼向外看去。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女人,雨水顺着她的帽檐滴落,看不清面容。
“谁?”林默隔着门问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。
“林默,你写的那些故事,真的很精彩。”女人的声音通过门缝传进来,冰冷而平静,却让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故事里的人,也是真的会疼的?”
林默的手僵在半空,他认出了这个声音。那是苏浅。那个他刚刚亲手推向深渊的女孩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林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强硬,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的紧张。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苏浅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,“我只是来告诉你,你写的‘低俗小说’,已经有人愿意买单了。而且,买家很感兴趣。他们想看看,你这个故事贩子,能不能演好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幕。”
门外的雨声似乎突然变大,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玻璃,像是无数双拳头在疯狂捶打。林默后退一步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看着手中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。屏幕上的热度还在不断攀升,数字跳动得飞快,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。
他意识到,自己不再是那个躲在幕后操纵提线木偶的编剧。在这场由欲望和仇恨编织的低俗小说里,他早已成为了主角,而结局,或许比他想象的要荒诞得多,也要残酷得多。
窗外的闪电划过,照亮了房间里堆积如山的废弃硬盘和空烟盒。林默看着那些代表着无数人破碎生活的垃圾,突然觉得,自己才是那个最底层、最卑微的角色,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,书写着一部永无休止的、低俗而绝望的小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