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午后，阳光像融化的黄油一样黏稠，透过斑驳的车窗玻璃洒进103路公交车的车厢。空气里混杂着陈旧皮革、廉价香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汗味。林远靠在最后一排的扶手杆上，眼皮沉重地打着架，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游离。作为一名在大厂卷了五年、即将被优化边缘化的中年程序员，他此刻只想让时间停滞，最好永远停在这一站与下一站之间无尽的拥堵里。
车到站了，门“嘶”地一声打开，两个身影挤了上来。
那是两个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六年级男生。他们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，背着巨大的双肩包，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。左边的男生戴着厚底眼镜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，眉头紧锁，仿佛在解一道世界级的难题；右边的男生则一脸张扬，嘴角挂着一丝不服输的冷笑，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。
“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，你肯定没做对。”戴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傲慢与焦虑。
“放屁，老子思路清晰得很，是你那套死记硬背的公式太蠢。”右边的男生不屑地哼了一声，身体故意撞了一下对方的肩膀。
林远原本不想理会，但这两个孩子的争吵声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。他皱了皱眉，刚想换个姿势继续补觉，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波动。那不是声音，也不是气味，而是一种……概念的崩塌。
就在两个男生争执不下，互相瞪视的一瞬间，林远眼中的世界突然发生了扭曲。
他看见戴眼镜男生的头顶上方，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半透明文字：【智力值：85（稳定）】【情绪状态：焦虑、自负】。而那个嚣张的男生头顶，则是：【体力值：90（充沛）】【情绪状态：挑衅、轻视】。
林远揉了揉眼睛，以为自己加班加出了幻觉。然而，当他再次睁眼时，那两行字不仅没有消失，反而变得更加清晰，甚至开始随着他们的情绪变化而闪烁红光或蓝光。
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林远发现，自己不仅能看见这些数据，还能隐约感知到这些数据背后的“重量”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，就像是在操作一个并不存在的鼠标。他的意识锁定在了戴眼镜男生那行【智力值】上，心中默念：“归零。”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，也没有闪电雷鸣。戴眼镜男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，原本紧握试卷的手指开始颤抖，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。他猛地抱住头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：“我……我想不起来了……那些公式……全忘了……”
右边的男生愣住了，随即爆发出幸灾乐祸的大笑：“哈哈！装什么学霸！连公式都忘了，你就是个废物！”
林远心中一惊，连忙收回意识。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并非是在使用某种超能力，而是在“修改”现实规则中关于这个孩子的设定。这种感觉既荒谬又令人战栗。他环顾四周，其他乘客依旧昏昏欲睡，对这里发生的异样毫无察觉。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看见了这场无声的崩溃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了？”戴眼镜的男生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同桌，又看了看周围冷漠的人群。
“别装了，”右边的男生虽然嘴上逞强，但眼神中已经闪过一丝不安。他试图去拉同伴的手，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也开始变得透明。
林远这才惊恐地发现，随着他对戴眼镜男生施加了“智力归零”的打击，因果律的反噬正在寻找平衡。为了弥补这个逻辑漏洞，现实开始强制修正——那个嚣张的男生，作为“对立参照物”，其存在的基础开始动摇。
“喂……怎么回事？我的手……”右边男生的声音开始变得空灵，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回声。他的身体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一样闪烁不定，眼中的嚣张逐渐被恐惧取代。
林远想要阻止，想要收回能力，但他发现那股力量已经像脱缰的野马般失控。他试图集中精神去修复，却发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两个孩子身上庞大的“概念数据”所吞噬。六年级，正是人生观、价值观尚未定型，却又极度敏感脆弱的年纪。他们的“自我认知”是如此单薄，经不起任何剧烈的概念篡改。
“停下……快停下！”林远在内心怒吼，冷汗浸透了衬衫。
然而，现实并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。
两秒钟后，公交车继续前行。车门再次打开，又关上。
车厢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林远颤抖着抬起头，看向最后一排。
那里空无一人。
没有戴眼镜的男生，也没有嚣张的男生。只有两张被揉皱的试卷，静静地躺在座位上。其中一张试卷的分数栏上，赫然写着两个鲜红的数字：00。另一张试卷上，则是一片空白，仿佛上面的字迹从未存在过。
周围的乘客依旧在刷着手机，打打着瞌睡，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孩子的消失，也没有人注意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凉意。
林远僵硬地站起身，双腿发软。他抓起那两张试卷，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。他低下头，看见自己的手掌上，隐约浮现出两行极淡的、正在慢慢消散的文字：
【受害者A：概念抹除（智力基础）】
【受害者B：概念抹除（存在基础）】
公交车驶过下一个路口，阳光依旧明媚，却再也照不进林远的心里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不仅仅是一个即将被优化的程序员，他成了一个在现实缝隙中，随意撕碎两个小学生命运的“修改者”。而他付出的代价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，像是一幅幅被撕裂的画卷。林远紧紧攥着那两张试卷，指节发白。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找回那两个孩子的踪迹。但他清楚地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一旦破了，就再也拼不回去了。
就像那两张试卷上的空白，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平凡的午后，成为了他余生无法抹去的梦魇。